赶下海——这句话像一道电，过了全排。共军的渗透部队顶不住了，开始往海滩退，退着退着就散了，有人扔了枪，有人举起手。滩头上，果敢号还在烧，黑烟柱冲起老高。追击的官兵押着俘虏往回走，俘虏里有艇长、有参谋、有排长，一个个垂着头，军装上全是烟火的痕迹。
上午九时十分，进犯南山卫的共军，被完全肃清。下午一时，战场清理结束。
战果清点：击毙共军三百余名，生俘一百七十九名——俘虏的数字，各单位报上来的还不一样，一百七十九、一百八十三、一百九十六，参谋们在指挥所里对了半天，也没全对上。陆战队自己的损失：阵亡士兵一名——就是张承明，营里唯一的阵亡者，是个补给士，是个伙夫，是个答应给全营炖肉的人；负伤的，有董炳哲排长和十二名士兵。
石根坐在炮位边上，大口喘气。他的手上全是炮灰，虎口震裂了，血和灰混在一起。他看着滩头上那条烧黑的船，看着担架一副一副往南山庄抬，看着俘虏被押上船。他心想，赢了。我们赢了。
伤兵先往天后庙送——老陈伯那句话，成真了。庙前的空地上，铺了一地的门板和草席，军医带着卫生兵，剪军装，上止血带，挂吊瓶。岛上的妇女烧了热水，一盆一盆往庙里端。老陈伯把庙里的长明灯挪到门口，说，让妈祖看着这些娃。伤兵里有陆战队的，也有从滩头上抬下来的共军伤兵，军医一视同仁，先治重的。有个共军伤兵，腹部中弹，拉着卫生兵的手，用北方的口音说，先救我们排长。卫生兵说，你先顾你自己吧。那伤兵摇头，眼睛望着门板另一头——那头躺着的，是他们排长，已经没气了。卫生兵沉默了一下，给他打了一针，让他睡过去。
石根帮着抬担架，在庙里进进出出。他看见老陈伯跪在妈祖跟前，一炷一炷地添香，嘴里念念有词。阿炳在旁边翻译给他听：陈伯在求妈祖，保佑岛上的人，保佑船上的人，保佑滩上的人，哪边的都保佑。石根站在庙门口，望着满地的伤兵和血水，望着香烟缭绕里的妈祖像，心里忽然很静。他想，这场仗，他这辈子是忘不了了。不是因为赢了，是因为在庙里，在香火和血水之间，他看见了打仗的另一面：人把人打伤，再把人救回来；上午还是敌人，下午躺在同一块门板上，喝同一锅热水。
下午清点俘虏，一百七十九人，押往码头。石根在队伍里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——不是认识，是那种在滩头上对过眼的身影。有个俘虏走过他身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那俘虏的脸上全是烟灰，眼睛却很亮。他说，你们的炮，打得准。石根说，你们冲得也猛。那俘虏点点头，跟着队伍走了。
就这麽两句话。这是石根在南山卫，跟对面的兵说过的唯一的话。他记了一辈子。
可是他的眼睛，总往张承明倒下的地方瞟。那地方的土，颜色比别处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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