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裤带系上。小满把袜子穿回去,袜子有点潮,她皱了皱眉,还是穿上了,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唐小桃忽然说手机。她抬手指验机柜。机柜里那台机器的屏幕还亮着,右上角一个红点在走。她刚才让我外放视频的时候,机器开着屏幕录制,带系统内录,全程的声音都录进去了。我把机器取出来,点开那个录音文件,时长十一分钟。三个人挤在机柜前面,脑袋凑在一块,看那条波形。波形前半段平,中间起了一大片锯齿,后半段又是一串密的小峰。
我按下回放。前面是检测的滴声,一格一格,然后是唐小桃的声音,先是低,后是散。然后是台面被压的闷响,然后是拳头进出的水声,一下一下,清楚得很。然后是小满报数,八下,九下,十下,声音平得像念读数。然后是脚掌搓动的声音,然后是最后那几声。录音里连老笔记本的风扇声都在,连楼下小卖部的喇叭都在。
唐小桃捂住脸,耳朵红到脖子。小满听完说,第九下以后她的声音盖过了我。我说她数得太稳。小满说读数要稳,不稳的读数没人信。唐小桃把手从脸上拿下来,说这段她付双倍的钱也要拿走。我说录音归机器,机器归我。她说那机器她不要了。
我把录音删了。她说别删。我问留着做什么。她说留着她下次来验,验一次听一次,听一次记一次他欠她的。我把它挪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,命名成验机记录。
报价重新过一遍:机型行情打底,成色扣一档,电池效率扣一档,磕碰扣两处,回收价比寄卖价再低一层。她问能不能加一点。我说加不了,行情在这儿摆着,加了这一单我赔。她说那就这样。登记簿上她签字,我拍照留档,机器贴上标签,标签写编号和成色。打款打到她的账号,她的手机响了一声,她看一眼余额,把机器递给我。
她说这台你别翻新。我说我这行不翻新,只清洁、换电池、写清楚,壳不换。她说那就换个电池,别换壳,磕碰留着。我说留着磕碰卖相差。她说卖相差才有人问,有人问我就能讲一段。我说讲什么。她说讲这台机器里存着一段十一分钟的录音,讲卖机器的人在这台机器前面被人按在柜台上干过一回。
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那段视频你别外放给别人。我说我不外放。她说你要是外放,我回来找你,找的不是机器,是你。我说我记着。她把伞撑开,走出去,伞尖在地上留了一小片水,水慢慢往门缝那边流。
后间的水声响了很久,小满在洗手。柜台上清洁凝胶的盖子没盖,我拧上。她小臂上那四道指甲印还在,我拿放大镜照了照,皮没破,红得发亮。
我把那台机器放进柜台下面,标签朝上。机柜里的老笔记本还开着,检测记录里多了一条:存储恢复文件若干,音频一段。我把那段音频点开,听了最后三十秒,是她关门前的那句话,混在小满的呼吸里,混在风扇声里。我把笔记本合上。梅雨还在下,地砖还在出汗,门口那块立牌的底边已经泡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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