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的时候把橘子袋留了一半在小满那边,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下个月来听录音,让我别删,也别给别人听。我说我记着。她说要是下个月她没来,录音还是归机器,机器归我,那段话她就不欠我了。我说她欠不欠我说了不算。她说那当然。门关上,伞尖在地上留了一小片水,水往门缝那边流。
下个月她来没来,我说不准。我把那个文件夹改了名,改成验机记录,后面加了一个唐字。机柜里的老笔记本还开着,检测记录里那条音频还在,时长十一分钟,我把它设成了只读。柜台下面第二格空着,那台带磕碰的旗舰机还搁在货架上,标签朝外,成色描述里那行字我一个字没改。
梅雨到第七天上午停了。我把门口那块立牌搬回原位,底边泡软了,压不平,靠在地上有点歪。小满赤脚踩在那块矮踏板上试机,踏板被她踩得发亮,脚背上的青筋在冷白灯下鼓起来。她说今天太阳出来了,后间的地面能干。我说能干就好。她把机器从机柜里取出来,贴好标签,放进箱子里,箱子码齐,手在箱沿上按了一下,像给什么东西盖了个章。
那天晚上关门,我把货架上那台带磕碰的机器拿下来,接上电源,插进我自己的测试卡,屏幕点亮,桌面干净,相册空的,只有那个文件夹还在,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唐字。小满从后间探头进来,问我这台到底挂寄卖还是走回收。我说挂寄卖,标价比回收价高一档,卖不出去再降。她说这台机器卖相不好,右下方那两处磕碰在灯下特别显眼。我说显眼才好,不显眼没人问,没人问那段录音就白留着。
我给它拍上架的照片。白底,机器平放,第一张拍正面,第二张拍背面,第三张把机器侧过来,让磕碰对着镜头,第四张我拿放大镜压在磕碰上方,拍出一张带刻度的特写。照片传到电脑上,我一张一张看,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停了一下,放大镜的圆框里那两处磕碰露出底下的金属色,像牙咬过的印子。我把这四张照片按顺序排好,描述里那行字照抄:边框磕碰两处,未修复,电池为更换件,机器内附音频一段,随机器移交。
小满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的薄壳,比划了一下,套上去,磕碰隔着壳还是能看见,只是闷了一层。她说套壳挡灰,不挡眼。我说挡灰就行,别换壳是她交代的,壳换了磕碰就藏住了,藏住了她下次来认不出这是她的机器。小满把壳的边角按实,用指甲沿着缝推了一圈,机器在她手里转了个面,递回给我。
我把机器放回货架第一层,标签朝外,跟那台屏幕裂的备用机挨着。备用机我打算拆件,屏幕裂的那块我留着,裂口没扩散,切下来还能盖个小机器的脸。电池鼓包,我拿拇指按了按,鼓得厉害,这种电池我不敢卖,也不敢用,装进一个防爆袋,搁进柜台最底下那个铁盒里。
夜里我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,从头到尾,音量开到昨天的一半。检测的滴声走完,她的声音进来,低下去,散开,台面被压的闷响,水声一下一下,小满的读数一句一句。到第九下以后她的声音盖过了小满,到最后那几声,两个人的声音分不开,混在一起,连风扇声都听不见了。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重放了那一段,又拖回来,听了她关门前的那句话,那句说完之前她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笑。
我把灯关了,前厅黑下来,只有机柜里那台老笔记本的电源灯还亮着一点绿。卷帘门我拉到底,底边卡进地面的槽里,锁扣拧了两圈。地砖干了,踩上去没有昨天那种黏脚的声音,门口那块歪着的立牌我伸手扶正,它又慢慢歪回去,我不管了。小满在后间收拾她的鞋,她说明天她想穿那双新的,旧的这双被凝胶泡软了。我说随她。黑暗里我听见她把鞋并齐,鞋尖对齐墙根,跟她贴标签时候一个手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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