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双月加发也到了。她把发放单在我面前展开,展开给我看那一行加发,加发底下附着的核销方式写着现场结案。她把纸折回去塞进刀鞘的夹层里,塞的位置跟她那张批文一样,塞完她拍了拍刀鞘,拍了一下说夹层快满了,满了她打算换个地方放,换哪儿她还没想好,想好了第一个告诉我。我说为什么。她说因为她身上这些凭据全是我带出来的,我带出来的东西她舍不得分开。
梢归队满六旬那天第一次出勤,出勤要联署,联署要在场,在场她就在对接室里签。她签完把联署单推过来让我看,让我看签批日期,日期是当天,当天签的三年里只有这一张。她说前三年的联署单她都是提前签好的,提前签是因为她信我,信我这个人不会死在勤务里。我说这张为什么当天签。她把笔搁回笔山上,搁完抬头看我,说这张她要等我活着回来再签,等这一回她才知道自己以前签得太快。
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寸,推到我肘上,露出腕骨内侧一道浅痕。她说这是谈判那天抓我手腕抓出来的,抓的时候她没觉得疼,回来洗的时候才发现。她把袖子放下来,放下来问我肩头那四道还在不在。我说在。她让我脱了外衣给她看,看得很近,近到她能伸手按,按了一下就收回手,收回手她说了一句:我签的。我说什么。她说那四道印是她掐的,掐的事她要在联署簿上记一笔,记一笔明年监查室就核不到我隐瞒。
主计仓岛先来了一趟仓库。他来送的是那份挂账说明的注销抄件,抄件捏在他手里,捏得纸边都卷了。他进门先把抄件放在桌上,放完从袖口上把那支笔抽出来,抽出来搁在桌沿,搁的位置正对着抄件,搁完他才开口。
他说他写了三十七份说明,说明的内容全一样,一样到他能背下来,背下来是:款项未拨,发放顺延,顺延期间不设罚则。他说这套话他写了十一年,十一年里他换过四个主计同事,四个同事全写过,写到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把笔留给他,留的那支笔他夹在袖口上,夹得像长在肉上。他说这次注销抄件他亲手写的,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抖的那一下他自己在底下加了一句:本案经现场结案,罚则不设之例作废。
我问作废是什么意思。他说作废的意思是明年起涉身体类科目的争议不许再挂账,不许挂账他就少写一份说明,少写一份说明他一年能省三十几个时辰,省下的时辰他打算用来把家里那扇推拉门修好,修了六年没修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那支笔从桌沿拿起来,拿起来在抄件底下签了名,签名极小,小得像怕被人看见。
他把抄件推给我,推完站在门口不走,站在门口问我谈判那天现场结案到底是怎么个结法。我说按规程第十一条。他说他知道规程,规程他抄过三遍,抄三遍是因为他不信规程上那四个字能涵盖那天屋里发生的事。我说哪四个字。他说:核验方式自定。他说这四个字他每次读到都要停一下,停一下是因为他算不出这四个字底下能写进多少种账。
我说他算不出是对的。他把袖口上那支笔重新夹好,夹好以后说他今年冬天要把桌面那层清漆重涂一遍,涂之前他要把桌上那片没擦干净的东西先处理,处理的方式他请示过队长,队长的答复是不许处理,不许处理的原因是那是本年度的实物凭据,凭据要留到表彰宴后。他说完摇头,摇得肩膀圆得更厉害了,摇完他走了,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停了一下回头说他老婆炖了鱼,鱼多,多到他明天要带一碗来队部,带给我,带的原因是注销抄件上那一行作废是他自己加的,加的事他想让一个人知道。
梢归队满六旬以后第二次出勤是在门界西侧,西侧离我仓库近,近到她走完流程顺路陪我走了一段。那趟的虚不大,散得也快,散完她站在门界的石台上记账,记到一半她把笔停下,停下以后左手撑住石台边,右手把腰慢慢往下压。我站在三步外没动,没动是因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:不许扶。
她自己把腰压直,压直了把那一页写完,写完撕下来塞给我,塞给我说这一趟她的腰记一笔,记在她自己名下,不记在勤务伤里,不记是因为记了就要报,报了监查室就要核她的腰椎,核她的腰椎她明年就出不了远门。我说六旬是往轻了说的。她把笔别回耳后,别完抬头看我,说六旬是队长往轻了说的,往轻了说的事她认,认的是她能站着把账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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