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当场写勤务单。写在一本她随身带的小簿上,写完撕下来一张塞给我,塞给我说这一趟她记了两笔,一笔是出勤,一笔是她替我挡的那一下,挡的那一下她记在她自己名下,不记在我名下,不记是因为记在我名下明年监查室就要问我为什么躲不开。我说我确实躲不开。她说躲不开的事她写在旁证里,旁证她写,写的人是她,写的内容由她定,定得监查室挑不出错。
回去的路上她走了半路就停下,停下把我的领用簿翻开,翻到灵压损耗那一页,指着那一页上的一行。那一行我写的是本月损耗合计,合计底下没写次数。她说损耗要按次写,一次一行,一行一个数,写成一堆她明年核的时候就要替我算,替我算她就要多写一份说明,多写一份说明她就要多熬一夜,多熬一夜她第二天说话会更难听。我说我改。她说改在她走之前,说完自己往前走,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。
我改到半夜。改的方式是把那一页撕下来重写,重写按次,一次一行,一行一个数,数我全记得,记得比我自己想象的好,好到写完我数了一遍,一共四十一次,四十一次和门界通行的次数对得上,对得严丝合缝。我把那一页贴回簿子里,贴平了才发现这本簿子已经干净得不像我的,干净得像队部里那种一式三份的正式文书。
第二天她把勤务单送回来,送回来的时候顺手看了我改过的那一页。看完她把簿子合上,合完抬头看我,说她三年里替十一个代理签过联署,签得最省事的是我,省事不是因为我不出事,是因为我出的事全写得清楚,写得清楚的人死了也能被人查明白。我说这话听着不像好话。她说不是好话,是实话,实话比好话耐用,耐用她才敢签。
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,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:明年年审她陪,陪的事她今年冬天递申请,申请批不批她不管,批了她站在核验人对面,不批她站在核验人旁边,站哪儿她都在。我说站着干什么。她说站着签字,签的是联署那一栏,那一栏有她的名字,名字在,核验人就不敢把结论写得太随意。门关上了,她的步子走得很匀,落地不带拖音。
那天夜里我没点灯,坐在麻袋上把领用簿摊在膝盖上,翻到重写的那一页。四十一次,一行一个数,数与数之间空着一格,空的那一格是留给下一次的。我用指头沿着那一列往下划,划到底才想起来这一页从前是一团,一团里连我自己都查不出哪一次是哪一次。查不出来的日子过得最快,过得快也过得糊,糊了三年,糊到监查室上门那天我连自己抬过几具都报不上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回执的存根,她那份申请单的抄件,还有那半瓶多出来的保养油。存根上的印红得发暗,抄件上她的字极规整,油瓶摆在最外头,摆的位置我一挪手就能够到。我把三样东西并排放着,并排看着像一份账,账上记的全是别人的名字,别人的名字合起来才让我这个人明年还能站着领补贴。
我把帘子拉上,吹了灯。黑里我想起三个人:一个按着我手背说账完了人还没完,一个在走廊里笑着说核验不会留四个印,一个在对接室里把回执卷进簿子缝里说签了就要认。三个人三种说法,三种说法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,说的是我这条命从今年起不全归我自己记账。我在新册还没启用的旧簿最后一页上写下当天的日期,日期底下什么也没写,什么也没写是因为要写的事明年才知道。
黑里我又想起那副薄手套戴起来的样子,一层一层,慢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心跳这东西平时不算凭据,落到核验表上就是一栏数据,数据说这个人受得住,受得住明年就照发,照发我就照活。我把旧簿合上,压在枕头底下,压实了,吹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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