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腰上的印给她看。我说核验的时候留下的,她低头看,看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影子落在我腰侧。她问我核验还留了这个。我说留了四个。她伸手按了一下印的边缘,按得我整个人往旁边歪,歪完她自己退开一步,退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这一回是真动了。
她说明年她陪我核。我说监查室不让外人陪。她说她以联署人身份陪,联署人在场是规程允许的,允许的事她每年申请一次,去年没批,今年她打算写两份。她说两份的时候已经在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申请单,取出来摆在桌上,摆的位置正对着窗口,窗口的光落在纸上,纸白得刺眼。
从队部出来是下午,下午的门界风硬。我走到半路听见西侧有虚叫,叫得不长,短得像有人隔着墙咳了一声。我拐过去,那东西趴在两排居屋中间的空地上,形瘦,尾巴长,看见我就转过来。我拔刀,砍散,一刀,散得干净。散的时候它的尾巴扫到我腰侧,扫得不重,重在我腰上本来就有一处旧伤。
回到仓库天已经黑透。我点上灵灯,把刀插进鞘里,鞘口的漆还是掉的那一块。我抹油,抹到第二圈才想起油瓶里只剩小半瓶,小半瓶撑不到明年,撑到明年的是雾生绫批的那三瓶,批文她签,签了她说过不再让我从补贴里扣修理费。我把油瓶拧好,摆在桌面上那半瓶旁边,两瓶并排,摆得像一对。
第三天我在队部走廊碰见一个高个子女人。她肩宽,胸前把队服顶出一个明显的弧,刀穗是红的,走起来一甩一甩。她看见我,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腰,看完抬头,问我新来的联署人是不是对我动了手。我说没有,是核验。她说核验不会留四个印,留四个印的是人,不是规程。我说你怎么知道。她笑了,笑得肩膀抖,抖完说她十四岁以后就在队里看人,看了六年,看印这种事她比监查室熟。
她叫御堂朔,十三番队队员,管训练场的钥匙。她说她闲,闲得每天在队部走廊里走两趟,走两趟是为了看看有没有新来的代理被核验验得走路打晃。她说我走路不打晃,说明我受得住,受得住的人她愿意替班,替班的事她记下了。说完她走了,红刀穗在走廊尽头甩了最后一下。
我把回执归档的存根收进领用簿,簿子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新的记录:核验讫,补贴照发,核验人雾生绫,联署人栗原梢。我把那行字看了很久,看完把簿子合上,合上以后才发现自己笑了一下,笑的内容跟补贴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她抽我勤务抽在半夜。传令鸦落在仓库窗台上的时候我正在给刀上油,油才抹到第一圈,鸦爪抓着木框,铜筒磕了两下,话吐出来很短:门界北头废渠有虚,规模小,代理即刻出勤,联署人在场。我把油瓶放下,先想的是她那句每季度抽一次,抽完不到一个月就来,来得比我想象的勤。
废渠是早年排灵水用的,渠深,渠壁上的石头被灵压泡过,泡得发黑。两头虚从渠底上来,一头瘦,一头厚,瘦的那头先动。我的打法没人教过,全靠躲和砍,躲得狼狈,砍得准头差。她的打法只有两个字:省。她抬手一刀,瘦的那头从中间散开,散完她的脚已经移到厚的那头侧面,第二刀从下往上挑,挑完刀尖停在半空,停的位置正好是那头散开的中心。
我挨了一下。厚的那头散得比我预计的慢,散开的时候半截身子还能动,尾巴扫到我脚踝,扫得我仰面倒在渠底的石头上,石头凉,凉得我后背一麻。她一刀补上,补得那东西连散带化,化得渠底只剩一层水。她走过来把我从石头上拽起来,拽得极快,快到我还没站稳她已经把我的领用簿从我怀里抽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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