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旧地重游是他这个队长的最后一件事。他说那张旧沙发是队部成立那年置的,二十年前丢了一枚旧印,印是建队那年用的第一枚印,丢在沙发第三道裂口里,二十年翻了三回没翻着。他说今年表彰宴办完,他打算不翻了,不翻了交给夜里去的人,谁去谁摸,摸到归谁。
我说我夜里还有事。他说我知道你夜里还有事,说完他看了一眼我身后,我回头,梢、宗像红、雾生绫三个人站在食堂门口,站的位置很散,散得像是各自决定来的,三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:梢拿着一卷绷带,教官抱着她那本规程,雾生绫抱着账匣。队长把门带上,带门的时候说了句:钥匙在铁门第二个锁孔。
铁门在队部二层东头,走廊的灵灯只亮一半,另一半坏了半年没人修。开锁的时候我手上有酒,酒让钥匙在锁孔里滑了两次,第二次才咬合。门推开,屋里那股味道我认得,是清漆、印泥、旧皮子混在一起的味道,这味道我在谈判那天闻了半天,闻的时候没敢多想。
梢先进屋。她把拐靠在墙边,自己走到那张旧沙发前,伸手去摸第三道裂口。摸法很认真,指头沿着裂口的边一寸一寸往里推,推得极慢,慢到我和教官都过去看她。她摸到一半把手抽出来,抽出来摊开手掌给我们看,掌心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层灰。她说二十年了,灰比印多。
教官把规程放在谈判桌上,桌上那层清漆还留着上回那片没擦干净的地方,地方已经干了,干成一块颜色略深的痕。她低头看那块痕,看完抬头看梢,说了一句让我半天没回过神的话:她的复训记录在救护局档案柜,锁了十四年,上个月她把它借出来了,借出来的东西她打算今夜给人看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卷旧纸,纸卷得极紧,外头系着一根布带。她把布带解开,纸摊在谈判桌上,摊平了,桌上那盏灵灯照着第一行。第一行写着她的姓名,姓名底下印着那行建队以来就没改过的小字,再底下一栏写着溢出阈值测定,失禁一次,失禁属灵力溢出之正常表现,不扣分。那一行字迹很旧,旧到墨色发褐。
雾生绫把账匣放在桌上,账匣盖开着,印摆在盖上。她从匣里抽出一张纸推给我,纸上是新的发放表,发放表底下附着一行小字:试行期满,旧账作废,新册启用。她把印蘸了印泥,在那行小字底下盖下去,盖完抬头看我,问我旧册在哪儿。
我把领用簿从怀里拿出来。簿子在我怀里揣了三年,边角磨得发亮,封皮上还有保养油洇出来的一块。我把簿子放在桌上,放在教官那卷旧纸旁边,放在那片干了的痕底下。我说旧册在这儿。她说在这儿就好,说完她把账匣往桌角挪了挪,挪出一个空位,空位是给火盆留的。
火盆是训练场搬来的,炭已经烧过一遍,炭面上覆着一层白灰。梢把火盆摆在谈判桌和旧沙发之间,摆好了从怀里摸出火折,火折是她随身带的,她出勤务必带,带惯了。她把火折吹开,火苗起来的时候全屋的影子都晃了一下,晃得那三张脸全变成了暖色。
我说烧之前我想说一句。三个人全看我。我说这簿子里记着三年,三年里伙食、住宿、门界通行、保养、磨损、损耗、整备,七项全在里面,里面还有我抬过的人数、过门界的次数、挨过的伤、签过的字。我说完停了一下,停了一下才说最后一句:这簿子烧了,明年新册第一页写什么,得今夜定。
梢说写那行册子上人人都有的小字。教官说写数据。雾生绫说写规程。三个人三种说法,三种说法全不对,不对也全对,对得我自己笑了,笑得眼眶发热。我说那就都写,写不下就写在身上,写在身上的不用烧,烧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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