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盖得很正。印文是:核讫,补贴照发。她说三项疑点全部随人核销,核销依据是核验结论,结论已签字,签字是她自己。她把许可证推回给我,背面那一栏填满了,字迹工整,只有最后一行拖了尾巴,那一行她没重写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执她撕下来递给我,让我收好。回执上写着核验日期、核验项目、核验人编号,最底下一栏写着核验方式,栏里四个字:拳交,交接。我问这四个字是不是给上级看的。她说上级看编号,这四个字是给持证人自己看的,看得懂明年就省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锁了刀匣,钥匙还我,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我站在门界的风里。她说保养油明年批三瓶,批文她签,卷刃的修理费别再从补贴里扣,扣来扣去最后扣的是她的核验工时。我说知道了。她说明年归她核,核人细则可能会加条款,让我提前有个数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关了,靴子的步子走远了,步子还是那么匀。我坐在麻袋上,腿间黏着一层油,腰上还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四个印,桌子上的账本摊开着,那一行抖成一条线的字底下压着方印的红。我把许可证翻到背面看了一遍,看完把帘子拉开,把刀从匣里取出来,取出来才发现刀鞘口的漆还是掉的那一块。

        明年年审还有十个月。我把那半瓶多出来的保养油从柜子最底下拿出来,摆在桌面上最显眼的地方,摆好了,像给下一回的自己留的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 回执第二天要交,交的地方是队部二层西头的代理对接室。对接室只有一个人管事,管的人叫栗原梢。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把一叠领用簿从柜子里搬出来,搬得极稳,稳到最上面那本在她掌心上纹丝不动。她把那叠书摞在桌角,摞完抬头看我,看我手里那张纸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回执她收了,收之前要看一遍。她把纸从我手里抽走,抽走得很快,快得我还没准备好。她看日期,看编号,看核验项目,看到最底下一栏的时候她把纸往下压了压,压得纸贴在她掌心里,压完抬头看我,眼神很平,平得比笑更让人不好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问核验方式这四个字是不是监查室统一印的。我说不是,是她现场写的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,看完把纸翻过去看背面,背面什么都没有,她把纸翻回来,卷起来,塞进桌角一本簿子的缝里,塞得极紧,紧到那本簿子合不上盖。她说监查室的人写字她从来不信,不信也得收,收了她就要记,记的是联署那一栏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她是我的联署人。这话她讲得像在念一条她已经签了三年的东西。她说代理对接室管着十一个代理,十一个代理的领用簿每年要过她的手一遍,过手一遍就要在联署栏签一次名,十一个里只有我的簿子她挑不出错处,挑不出错处是因为我自己怕挑错处怕得厉害。我说簿子干净是因为我没别的凭据。她说凭据她可以给我添,添的方式是她每季度抽我一次勤务,抽勤务要在场,在场就要签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她签字有个规矩:签了就要认,认的是我这个人出的事她担一半。我说一半太多了。她说一半不多,一半是制度,制度是她自己写的,写的时候她算过,算下来代理死得多,死得多是因为没人担,没人担就没人管,没人管就轮到她担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在整理那叠簿子,整理得一下一下极匀,匀得像在给自己数拍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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